
一碗饸饹面的迁徙
在北京地坛庙会的喧闹里,我遇见了一碗面。
那是丙午马年正月初二,京津冀欢享庙会的摊位前人头攒动。一口大锅翻腾着白气,羊油的香气混着荞麦的醇厚,在寒冬里勾出一条长队。我凑过去看,案板上压着的,竟是饸饹——那是我一直就认作“老家饭”的饸饹啊!
压床是木制的,与陇东人家的模样别无二致。面团填进床膛,壮实的汉子压动杠杆,圆溜溜的面条便齐刷刷落入沸水,在浪花里打着旋儿。一位老者端着碗,浇上一勺羊油辣椒,稀里呼噜吃得满头汗。那红艳艳的油花,那筋道弹牙的口感,一下子把我拽回了甘肃老家的平凉、庆阳。
可招牌上分明写着:河北无极饸饹,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我愣在那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饸饹面,不是陇东的家常饭吗?不是我们平凉、庆阳人红白喜事少不了的那一碗吗?怎么千里之外的河北,也有这般熟悉的滋味?
展开剩余75%后来细研我才知道,这碗面,是走了一路才到这里的。
明末崇祯年间,陕西大饥,赤地千里。甘肃平凉、庆阳,彼时隶属陕西布政司,是灾情最重的地方。史书上那几个字——“人相食”,读来轻巧,背后却是多少家庭抛家舍业,踏上漫漫逃荒路。他们有的走西口,进了内蒙古;有的走进华北,在河北无极等地落下脚来。
无极县志里记着:“明季陕西大饥,流民蜂拥而至。”无极县郭庄镇张氏家谱写得明白:“始祖张守业,崇祯三年自陕西平凉府静宁县逃荒至无极,初以卖荞面饸饹为生。”他们把荞麦种子藏在行囊里,把压床的木头扛在肩膀上,把故乡的味道,种在了异乡的土地上。
三百多年过去了,这碗面在无极生了根。它还是用荞麦做的,还是用羊油调的,还是那个筋道耐嚼的老脾气。只是现在,它成了河北的非遗,在北京庙会上让四方游客排队品尝。
我站在摊位前,忽然觉得眼前这碗面,不只是一碗面。它是一封家书,从三百年前的陇东寄出,如今在京城被我这个后来人读到。它是一部族谱,每一根面条都系着一段背井离乡的故事。它是一声叹息,也是一声呐喊——人可以被饥荒驱赶,可以被战乱驱赶,但胃里的记忆,谁也赶不走。
我买了几盒桶装的饸饹带回住处。包装上印着“无极饸饹”,可我心里想的,却是平凉的羊肉汤、庆阳的荞麦香。我想起庆阳那些“过事”的日子——孩子满月,吃一顿饸饹;新人成亲,吃一顿饸饹;老人西归,还是吃一顿饸饹。在陇东人的生命里,饸饹面是仪式,是团圆,是告慰,是无论如何也要吃上的那一口心安。
秋收过后,黄土高原褪去颜色。老家的灶屋里,女人们麻利地和面、揉面,面团在木床子下一压,细长的面条便落入滚水,如莲花绽放。用干辣椒面和萝卜丁炝出红油汤,再配上黄花菜、黑木耳、摊鸡蛋片,再朴素的日子,也能被这碗面点亮。
可这些年,老家的饸饹面,似乎还是那碗面。
它还在街头巷尾的小摊上,还在庄稼人的灶台边,却没有像兰州牛肉面那样走出家门,没有像无极饸饹那样做出礼盒,没有像陕西淳化饸饹那样,把一碗面的产业价值做到40个亿。
无极饸饹给了我一个启示。他们把非遗的牌子打出去,把手工技艺保留住,又用半机械化生产把保质期从一天延长到半年。羊油辣椒的秘方还是那几味,包装却换成了能上高铁、能进超市的样子。当地的企业家告诉我,现在他们的饸饹,能卖到京津冀各个城市,能作为外事馈赠的礼品,还能在网上接全国的订单。
陕西淳化走得更远。他们把饸饹做成了旅游伴手礼,做成了商务礼盒,甚至开发出“满月饸饹”“婚庆饸饹”这样的民俗体验项目。一碗面,成了一张名片,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游客,去那里吃面、游玩、消费。
我想,平凉、庆阳的饸饹面,也该动一动了。
我们有最好的原料,黄土高原的荞麦,粒大饱满,营养丰富;我们有最正宗的工艺,木床子压制,筋道爽滑,机器模仿不来;我们有最深厚的文化,从明末大移民到今天的乡村振兴,这碗面里藏着太多可以讲述的故事。
我们可以让陇东的饸饹,也走出小摊、走进超市、走上高铁呢?
我们可以把“清晨一碗饸饹面”的生活仪式,变成吸引游客的风景呢?
我们可以像无极那样做深加工,像淳化那样做文旅融合,让这碗面成为陇原大地上新的经济增长点呢?
关中城市群在长大,西安、咸阳、宝鸡、天水、平凉、庆阳……这些城市正在被高铁拉近,被产业融合,被共同的文化记忆串联。而饸饹面,正好是从甘肃到陕西,从陕西到河北一条串联的纽带,它本来就是一脉相承的味道。如果有一天,游客坐着高铁穿梭在关中城市群里,能在平凉吃一碗现压的饸饹,在庆阳买一盒带走的荞麦面,在西安的超市里看到陇东饸饹的礼盒,在旅游展会上体验压床子的乐趣,那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?
那时,这碗面就真的活起来了。它不仅连接着历史,还连接着未来;不仅维系着乡愁,还创造着财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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